風積塵

　　我是一個「跨性別女同性戀雙性戀」。

　　簡單說，就是一個身為跨性別、過著女同性戀生活的雙性戀。之所以要掛這麼大一串字，單純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得向別人解釋我是什麼東西的生活，也已經厭倦了得要選邊站的日子。乾脆一口氣全列出來，任君挑選。

　　我是生理男性，平常看起來也就是個男人。但我喜歡說：「我喜歡別人把我當女人。」其實我並不排斥作為一個男性，但人們並不習慣這樣，他們喜歡知道你是什麼性別，才方便他們跟你往來。那我就選女性那邊吧，至少在例如網路這類我的外表不會造成影響的情況下，我總是會被當成女性。人們對男性和對女性的態度並不一樣，而我也的確比較喜歡人們與女性的互動模式，所以我也很樂於作一個女人。

　　除了作女人，我也喜歡女人。或者更精確地說我喜歡帶男人氣息的女人。我的雙性戀認同便由此開始。當身為男性的我與身為女性的女友交往時，我是喜歡異性；當身為男性的我與充滿男性氣息的女友交往時，我是喜歡同性。那麼我當然是雙性戀。而我的女性靈魂與這樣的人交往時，我當然也是雙性戀。雖然如此，我畢竟對女性有更大的認同感，所以我更喜歡說我是女同性戀。不過那些女同性戀聽到我這樣說可並不很高興。

　　我到底是女同性戀還是雙性戀？我到底是男性還是女性？我更困惑的是，為什麼我不能夠同時是雙性戀和女同性戀、同時是女性和男性？當父母有恐同症時，一位女同性戀還能是乖巧孝順的女兒嗎？一個對恐同父母乖巧孝順的女兒，不能夠是女同性戀嗎？東有啟明，西有長庚，難道他們不都同樣是金星嗎？一個人的生活，在不同場域不同關係下本就會有許多不同面向，在不同的概念裡也同樣可以有不同的身份。我自覺為女性，我喜愛女性，難道我不是女同性戀嗎？身為男性又自覺為女性的我，喜愛女性時難道不是雙性戀嗎？雙性戀夾在同性戀與異性戀之間，莫大的痛苦之一便是他們難以對同性戀朋友談異性情慾、對異性戀朋友談同性情慾。他們的生命在面對「同」與「異」兩種單性戀時常常都是斷裂成兩邊的。如果我只能是女同性戀、或只能是雙性戀，難道我的生命不也是斷裂的嗎？或許若我的「雙性戀」與「女同性戀」都被承認，那還算好的了。實際上我作為女同性戀卻是被所謂正牌的女同性戀排斥的。

　　女同性戀可以接受踢打扮得「像個男人」，可以接受原生男性而打扮成女性的跨性女同，但他們卻對我這樣打扮得像個男人的原生男性自稱女同性戀頗不滿意。在一些女同眼裡，身為生理男性，彷彿就有原罪一般，更何況又是個作男性打扮的，竟然敢自稱女同性戀？我不能夠理解的是，這些女同性戀花了多少時間換來尊重和認同，現在卻不願意讓我獲得同樣的認同和尊重。就像異性戀佔據了「正常」這個詞彙，這些有幸生為生理女性的女同性戀，也佔據了女同性戀中的「正常」二字，以審視的眼光看著等候申請許可的我。

　　曾有女同性戀說過，我這樣著男裝的生理男性「在絕對優勢的位置當然不會是受害者」。或許他們永遠無法理解我所受的傷，因我身上的傷痕正是被他們所紋上。而他們棲身的莊園，卻是我最想回去的家。



2009.12.11
本文刊載於《探索愛情，我的書寫——獻給雙性戀、異性戀與同性戀的你》，花蓮縣創異人文協會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