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積塵

村莊裡有一個雕像，在廣場中央。
 
他每天看著人們走來走去，在他腳下擺市集。
 

　　極北之地的群山中有植物叫「靊龗」。生在亂石之間，根猶如蛛網紮在石
縫中，葉片像禾類植物，莖如向日葵可長到一人多高。
　　傳說它葉的尖端有時垂落藍紫色的絲，順著風就能飄散到二十哩之外，纏在其他植物上就會在接觸的地方放出紫色的光。
　　又傳說它的花綻放時有一千瓣花瓣，香氣能令小動物聞到就飽足三日。若因此飽足的小動物正好看到那紫色的光，都會因此能實現一個願望。
　　但它葉尖的絲只有下雨時才出現；更只有在太陽被「惑鼯」—一隻會在天上投影出身形的走獸—遮住時，它才會開花。但惑鼯一千年中只會在極北之地出現三次。
　　聽說最近有人見到天上有不尋常的陰影，可能正好是惑鼯出現的時機。小動物都紛紛爲此興奮而緊張了起來。
2014.1.18

　　「你終要對你所馴養的負責。」狐狸說。
　　「可是我什麼都沒馴養。」小王子說。
　　「是嗎？」狐狸指著小王子身後，「那隻鴨子為什麼一直跟著你？」
　　「我是雁鵝，不是鴨子！」一直不吭聲的雁鵝抬頭抗議。
　　狐狸顯得很困惑，「這邊應該只有我跟小王子的對話而已啊。」
　　雁鵝擠到小王子和狐狸中間，仰頭說：「你們從不在意小王子以外的那個『他』，我是來結束這場漫長的單一觀點對談的。
　　「你終要為你所馴養的負責，但你可知道自己馴養的是什麼？
　　「你終要為你所馴養的負責，但對方可曾覺得自己被你馴養？
　　「你終要為你所馴養的負責，但對方可曾要求你對他負責？
　　「你終要為你所馴養的負責，但你可知道他需要你負的是什麼責？」
　　「你說話不太像鴨子。」狐狸做出結論。
　　「他說他不是鴨子，什麼是『單一觀點』？」小王子說。
　　「我是雁鵝，而且我是什麼不太重要，總之我不是玫瑰。」雁鵝說。
　　「為什麼提到玫瑰？還有什麼是『單一觀點』？」小王子問。
　　「所以你為什麼在這裡？」狐狸問。
　　「因為他在這裡。我是帶他到處旅行的雁鵝。他自己甚至不知道他馴養了我。」雁鵝說。
　　小王子有點吃驚，「我馴養了你？你剛剛為什麼提到玫瑰？還有，到底什麼是『單一觀點』？」
2014.1.14

　　「哇⋯⋯你成功了！」小鼠粟粟看著同伴小薊拎著樹皮走過來，發出了驚
嘆，充滿羨慕地看著那閃耀金光的樹皮。
　　「是啊！我好不容易才對正了方向，總算！」小薊高興地回答。
　　「好好窩，我一直抓不準石縫的位置，又要不起霧，又要沒有風，又要剛好擺好手勢，好難啦！」粟粟懊惱地說。
　　「沒關係啦，慢慢來，太陽每天都會昇起來啊。」小薊想安慰他的小同伴。
　　「可是你不覺得要讓湖面反射水光穿過樹叢，然後通過那塊石縫照到樹皮上實在很難嗎，而且手勢的影子還要是『樹皮喜歡的』，這太誇張啦！」粟粟說著忍不住甩了一下尾巴。
　　小薊摸了摸手上的樹皮，「但是只有這樣才會印上曙光啊，而且沒有要樹皮喜歡啦只是你要配合上面紋路，沒問題的啦你一定可以再成功一次。」
　　「我上次成功是矇到的啊，還差點跌倒！而且沒保存好就不發亮了⋯⋯」粟粟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我家裡還有一大堆晨光膜，都給你養月影吧！要用的時候裝一碗水，記得一次泡一小塊就好，化開以後灑在樹皮上，最少三天要灑一次啊，不要像我那次忘記就毀了。」
　　小薊瞠大了眼，「晨光膜很難撈耶！超難撈耶！你要給我嗎？」
　　「唉唷反正我下次成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了，給你讓你把月影養得漂漂亮亮的，你開心我也開心啊！」粟粟顯得很高興的樣子，「欸對了，為啥明明這是陽光照出來的，要叫月影啊？」
獻給幾喵
2014.1.12

　　「妳可要把握時間。」她想起夜風那天的叮嚀，「到下次月圓那天，滿月
會從那兩座山頭的正中間升起。這時候若起了大霧，月光會讓這裡浸潤在光流中。
　　「那時若妳能綻放妳的花瓣，妳的花瓣就會染上一層銀白色的光，甚至妳葉子的邊緣也會鑲上銀光。而所有大霧光流所到之處，都能聞到妳的花香。」
　　自從聽夜風這樣說後，她就日日用心地整理她的花苞，一瓣一瓣、一脈一脈地細細打理；又時時調養著心緒，知道越寧定的神采就有越怡人的芬芳。想著到那時刻，總要用最美好的姿態迎接月圓光霧的到來。
　　而今天就是滿月了，太陽已將落西山。她早已準備妥當，等待著，期待著，懷著微微的緊張。看著身邊草影緩緩拉長，心中總不免些許不安：「怎麼不起霧呢？大霧會來嗎？」
　　太陽終究是隱沒了身形。眼看四周清朗，她不由得有些慌張，又生怕心神不寧壞了芬芳，徬徨了一會，索性不去看月亮到底升起了沒，就死死望著地上，又是不敢再想下去，又是忍不住要想，只好輕輕唱著歌，裝出個若無其事的模樣。
2014.1.9

「她站在湖畔，全身慢慢閃耀著白光，光明耀眼但溫潤柔和。
　我看著她，不自禁地向她走了一步，卻無法再往前。
　她仰望著星空，光芒已然熾盛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
　最終，化為一片明亮的光霧，在湖畔的風中漸漸稀薄，直到消逝。
　她離去了。
　兩天後，夕陽西下時，東方的山邊，升起了與太陽同等大小的一輪圓光。
　那就是後來大家口中的月亮。
　而我知道，那就是她。」
—《湖畔小屋的手稿集》
2013.12.18

「你總要為你所馴養的負責。」狐狸說。
「那玫瑰若需要的是風是露，你就莫罩她玻璃鐘；若需要的是你的話語，便對
她說說；若需要你的擁抱，便抱她。」
「但她的刺那樣扎人。」王子說。
「那就不抱她。」狐狸歪了歪頭。
「可以這樣嗎？」
「為何不？」
「但你說要為自己馴養的……」
「我說要負責，沒說要你必得抱她呀！」
2013.11.28

　　「你明明是隻兔子！」石龍子說。
　　「可是我覺得我比較像龍。」鐵兔子表示。
　　「『龍』是石龍子的俗稱好嗎！」
　　「啊？」

　　在很久很久以前，獨角兔子國和綠鼻兔子國，世仇多年，彼此征戰。
　　終於有一天，仗打完了，但在很長一段時間之中，兩國政府還是形同水火。
　　而有些居住在兩國邊界附近鄉野間的居民，天高皇帝遠，政府之間的意識型態，跟他們可是一點也沒關係啊，村落與村落之間，還是彼此往來，市集啊，交友啊，和樂融融。其中也有一些兔子，跨越了國家的藩籬結成夫妻，生下了小兔子。
　　這些小兔子或者爸爸是獨角兔子國民、媽媽是綠鼻兔子國民，或者相反。這樣的小兔子，有的同時有著綠鼻子和獨角，有的只有綠鼻子、或只有獨角。不過都在遠離城市的地方，開開心心的長大。
　　但他們的爸爸媽媽，都還是諄諄告誡孩子們，若沒有事，不要進都市啊。尤其同時有綠鼻子和獨角的小兔子，千萬別進城，那些城市裡的兔子，很敵視對面的國家，你這樣子被看到，那怎麼得了呢？
　　而那些只有綠鼻子或只有獨角的小兔子，還是要小心，就算在城市裡交了朋友，可別說你家裡頭有另外一國的兔子啊。
　　又過了好多年，這些小兔子長大了。而兩個兔子國，在不再戰爭之後，彼此互通有無，敵意也慢慢瓦解冰銷，最後還結成了兄弟兔邦。這時候那些同時有綠鼻子和獨角的長大了的兔子，好高興啊，心想兩國都結成邦交了，聽說貿易也很密切，連我們的總統都去跟對面的總理握手打槌球了，都市裡的居民，應該不會再討厭對面國家的兔子啦。綠鼻獨角兔們這下都趕著趕著安排旅行去都市裡觀光。
　　沒想到，進了城市裡，那些都市兔子，不是像看到鬼一樣地閃開，就是用嫌惡的眼神或語氣對待這些綠鼻獨角的兔子。
　　這些綠鼻獨角兔子，到現在都還不懂，他們明明就已經和平相處了，為什麼還是這麼討厭我們呢？
2013.9.21

　　「我之前有碰過一個很奇妙的生物，長得很像沙漠跳鼠……你沒聽過沙漠
跳鼠？」鐵兔子問。
　　「沒有！」蜥蜴一邊推著沙，頭也不回地說。
　　「反正就是一種老鼠，尾巴是身體的三倍長，耳朵長得像兔子，後腿也是又細又長。」鐵兔子說，「不過沙漠跳鼠很小一隻，而我碰到的那傢伙，大概有半個人類這麼高，差不多就是活生生的兔子跟我的比例那樣。」
　　「嗯然後呢？」蜥蜴持續忙碌著。雖然一直都沒有回頭看坐在旁邊的鐵兔子，但說話的聲音顯露了一點興趣。
　　「我碰到他的時候是晚上，在海邊。我後來才知道他就住在礁岩後面那邊的灌木叢裡。總之，我看到他伸手往天上比了半天，然後雙手之間發出亮光，接著，一個木頭沙漏就出現在他手上。」
　　「木頭沙漏？」
　　「就是……木頭做的，形狀像沙漏一樣，那時候我沒有開啟高功能感官，所以沒看仔細。」鐵兔子歪了一下頭。「但我看了很有趣，他看起來是憑空把沙漏變出來的。」
　　「總之，我就花了一點時間跟他往來。可能他看也我會一些奇怪的能力——就是我為了要更像一條龍去弄出來的那種，譬如把木頭沙漏變成木炭沙漏之類的——所以他倒也還算信任我，沒有在我面前隱諱他的能力。」
　　「所以那是什麼？」蜥蜴問，一面試著把一邊的沙堆成像城牆的形狀。
　　「你能想像嗎？他可以把星星變成東西。」鐵兔子一邊說，一邊用眼睛雷射在地上畫了一顆星星。
　　「啊？我也可以把沙子變成城牆。」蜥蜴指著他剛做好的東西。
　　「呃，他是真的變出那個東西，真正的那個東西——你的城牆是沙堡城牆，他的木頭沙漏不是星星沙漏，是木頭沙漏。」鐵兔子又用雷射把地上的星星修改成一個沙漏。「你聽說過星座吧？那種把天上的星星畫線連起來，想像成什麼東西的故事，像冬天那個抱雞的猴子星座。你聽過那個故事嗎？」
　　「有啊。」
　　「或者北邊天空那七顆很亮的，有人說是鐮刀有人說是杓子的。」鐵兔子用雷射在地上打了七個洞。「而他可以把天上的星星畫線連起來，看做某個東西，然後『拉下來』到他的手上。」鐵兔子舉起雙手作勢捧著什麼，然後手往回收到胸前，「就像這樣。」
　　「啊，怎麼做到的？」蜥蜴也伸手跟著做了一樣的動作。
　　「天曉得，總之他就是可以，在旁邊看也看不出來他是指著哪些星星，所以到底天上星星有沒有因為這樣變少，我不知道，也沒有想要問他。他也很厲害，在天上這麼這麼多星星裡，總是能找到其中幾顆聯繫出他想的東西。」
　　「他可以做出活的東西嗎？活生生的抱雞的猴子之類的？」蜥蜴問。
　　「我問過他，他說當然可以，可是他並不喜歡那樣做，他說創造生命可不是能輕率去做的事。」
　　「完全同意。」蜥蜴看著自己的沙堡說。「創造什麼都一樣。」
　　「是啊。」鐵兔子噴了一口寒氣，化出一隻煙霧小馬。他們靜靜地看著小馬歡快地奔馳直到消散。
　　「你聽過夢居民嗎？」鐵兔子問蜥蜴。
　　「聽過，夢土大地的一切都是他們造的。」
　　「嗯，大家都知道夢居民用『星質』造出這世界的一切物質。」鐵兔子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我知道有另一個世界，在月亮的那一端。那個世界的人們，他們的夢境與夢想，就是我們這個世界的夢居民。而他們對美好事物的感動，讓夢居民擁有創造事物的動力，在這個世界照著他們的夢境與夢想創造事物。而這片夢土大地就越來越豐富多彩。」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蜥蜴問。
　　「我可是龍！」鐵兔子說。
　　「長得像兔子的機械龍。」蜥蜴說。
　　鐵兔子輕笑一聲，「反正，你不覺得我剛剛說的玩星星的沙漠跳鼠，跟夢居民有一點像嗎？」
　　「但是夢居民沒有肉身！」蜥蜴說。
　　「喔我知道有些夢居民有，我見過。不過他的氣息跟夢居民的氣息完全不一樣。我很肯定他只是個普通動物，至少現在是。而且他似乎也不覺得自己跟夢居民有什麼關係。」
　　「現在是？」
　　「嗯，我懷疑他其實可能是一個夢居民但是自己不知道，有某種原因讓他過著普通動物的生活。但他的能力太特殊了。我旅行了這麼久，只有夢居民才有類似的力量。」
　　「喔，那希望他有一天能發現這點成為夢居民。」
　　鐵兔子聳了聳肩，「或許他不想？這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你知道嗎，我要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我們坐在海邊看星星。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感覺我要離開了。總之在聊了很久，夕陽天光都褪盡的時候，他站起來，第二次在我面前使用他的能力。
　　「他送了我一個布偶。他說那是百碼鼠。你知道百碼鼠嗎？」
　　「沒聽過。」蜥蜴搖頭。
　　「其實我也沒親眼見過，不過看起來，百碼鼠還挺可愛的。」
 
獻給麻糬
2013.6.20